康纳利没谈过这么难谈的谈判。
走出会议室时,领带结已经被他扯松了一指。他身后的两名VP抱着厚厚的数据模型,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跟上去还是留在原地。法务顾问最后一个出门,把门轻轻带上,像是在逃离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房间。
康纳利没有去休息室。他直接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一间空的洽谈室,拨通了沙丘路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。莫里茨语气有些焦躁:“怎么样?”
道格拉斯正在喝今天的第七杯咖啡。免提里传出康纳利的声音,然后他气得直接摔了杯子。
“啪!”
咖啡杯四分五裂,褐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。
“两百亿?!”道格拉斯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他从六百亿压到两百亿?!他疯了还是我们疯了?!”
莫里茨的脸色也变了:“比尔,艾米的原话是什么?你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。”
电话那头,康纳利开始了复述。
“杨帆的意思是:三百亿是基于B轮的情分。二十天内,红杉没有同意,情分就没了。那么两百亿,就是今天的选择。”
“如果红杉觉得两百亿太少,可以继续等。但下一次,有没有两百亿,他们不敢保证。如果红杉不相信,可以试试——到时候他可以保证,红杉手上的股份,会变得一文不值。”
康纳利的复述简洁明了。
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他在威胁我们。”道格拉斯愤怒地骂道,“他在威胁红杉资本?一个华夏的毛头小子,威胁成立三十年的红杉?”
他环视四周,像是想从其他人的脸上找到同样的荒谬感。
“就二十多天。”道格拉斯的手指用力戳着桌面,“我们在《华尔街日报》上说了一句话。就一句话——‘存在重大不确定性’,六个单词——他就要踢走红杉!现在更是从三百亿压到两百亿。一百亿美元,只隔了三天,一天三十多亿。迈克尔,你告诉我,这是做生意还是——”
“报复。”吉姆·戈茨替他补完了那个词。
报复。这个词在硅谷的会议室里很少被用到。硅谷的词典里只有估值、条款、回报率、退出策略。没有人会把“报复”写进投资备忘录。
但此刻,这个词就摆在桌面上,和那滩正在扩散的咖啡渍一样,无法忽视。
“他不是在报复。”戈茨接着开口,“他是在陈述事实。道格拉斯,你想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法案通过,杨帆关了北美Facebook,扬帆科技估值崩盘,红杉手里的股份值多少钱?‘一文不值’是夸张,但腰斩是肯定的。”
“如果侥幸法案没通过,扬帆科技三年后值三千亿。但到那时候,红杉还在股东名单里吗?”
戈茨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给出了答案:“不在。因为我们已经全票通过了出售。他想让我们出局,我们就得出局,只是价格问题。”
“所以我们就接受两百亿?”道格拉斯的声音又拔高了,“六百亿开价,两百亿成交?摩根士丹利就是这么谈判的?我们付他们几百万美元佣金,就为了听一个十九岁的小孩说‘两百亿,爱要不要’?”
“不是接受两百亿。”唐·瓦伦丁无法再保持沉默。
“红杉在这场谈判里,已经不是定价方。他才是。”
十分钟后,所有人都被请出了会议室。
除了迈克尔·莫里茨。
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。
会议室里,只剩下瓦伦丁和莫里茨两个人。
“迈克尔。”瓦伦丁开口,声音有些疲惫,“你说我们最怕什么?”
莫里茨坐在椅子上:“我们……怕他真的让我们手里的股份变得一文不值。”
“怎么变?”
“法案通过,他关掉北美业务。扬帆科技估值崩盘,从七百亿跌到三百亿,甚至两百亿。红杉的股份被套在里面。他不回购了,也不上市。他就拖着,拖一年,两年,三年。”
莫里茨的声音越来越低:“拖到红杉的有限合伙人来问我们:你们手里的扬帆科技股份,为什么还没卖掉?我们怎么回答?说他报价太低?说我们在等更好的价格?”
他苦笑了一下:“LP不在乎。LP只在乎一件事——DPI,现金回报。没有回报,一切都是账面富贵。而红杉下个月就要开始向LP分配收益了。这一期基金的LP里,有加州教师退休基金,有密歇根州养老基金,有哈佛大学捐赠基金。这些人不会听我解释‘扬帆科技三年后值三千亿’。他们只会问:为什么别人半年十倍回报,你拿着百分之十六点八七的股份,一分钱都没拿回来?”
“所以这场谈判,”瓦伦丁缓缓说道,“我们真正的筹码不是六百亿的估值,不是摩根士丹利的谈判技巧,甚至不是红杉在硅谷三十年的声誉。”
他看着莫里茨:“我们真正的筹码只有一个——他不希望红杉留在股东名单里。他希望我们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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