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) 萧鄞与萧瑜的现身,引发了宴会厅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此前无人听说王室兄妹会来,何况王储作风低调,很少出席王室活动以外的社交场合,众人立刻围拢上来,忙着敬酒问候,想借这难得的机会在王储面前混个脸熟。
萧鄞应付得滴水不漏,萧瑜却早已不耐烦,几次拽着哥哥想走,她一心惦记着要见陈望月,萧鄞一面谈话一面用余光留意着她,只要她不跑到厨房里去,或者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出什么足以让王室上新闻的事情,他暂时还不想在这种场合摆出教训人的架子。
然而,他显然高估了妹妹安分守己的能力,她松开了萧鄞的手打算溜出去,却不慎撞上端着托盘的侍者。
橙红色的果汁泼了出来,尽数洒在了匆忙把她护在身后的萧鄞身上。
四周顿时安静下来,那名侍者脸色煞白,头也不敢抬,“殿下……”
“怎么回事?”
一个年长些的侍者快步走了过来,看见了萧鄞礼服上醒目的污渍,他脸色也一沉,先向王储告罪。
萧鄞用餐巾按了按衣襟,果汁已经渗进了布料,擦拭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让污渍扩散得更明显,他抬手,示意年长侍者不必再说,继而看向那个快要把自己缩进托盘里的年轻人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年轻侍者愣了一下,连忙报上姓名。
“好。”萧鄞点点头,“那就麻烦你替我跑一趟,找间更衣室,再送一套干净的礼服过来。尺寸应该不难找,至于颜色——”
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果汁,略一思索,“这次还是别选橙色了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原本不敢出声的宾客也忍不住笑了。
侍者如蒙大赦,“是,殿下!”
“去吧。”
年长的侍者仍然站在原地,脸上十足惶恐,“殿下,实在抱歉,是我们管教不严,我会立刻——”
“只是一件衣服。”萧鄞温和地打断了他,“今天是你家主人的重要日子,我是来道贺的,如果因为我的一点小事让所有人都跟着紧张,反而是我的过错了。”
萧瑜一直站在旁边,起初还在担心哥哥会不会当众训斥自己,见他三言两语把事情揭了过去,终于悄悄松了口气,她正准备趁机走掉,萧鄞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要去哪里?”
萧瑜立刻挺直了背,“哪也不去。”
“很好。”萧鄞低下头,把她歪掉的发饰扶正了些,“那就请公主殿下继续站在这里,等我回来,如果这期间还有人为你的莽撞受到责罚,我不会再求情。”
侍从领着萧鄞穿过一道拱门,又沿楼梯往下走,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。
“殿下,麻烦您在这里更衣,礼服送到后,我会立即为您送进来。”
萧鄞点了点头,独自走进房间。
他并不急着回去,衣服需要更换,仪容也得重新整理,与其继续应付宾客,不如独享片刻的清静。
抬手解开领口的扣子,萧鄞正准备脱下外套,动作却忽然停住了。
靠墙的帘幕垂至地面,边缘露出隐约的阴影。
萧鄞再一侧头,便看见了沙发上的礼服。
缎面与白纱有极佳的光泽和质感,刺绣更是隆重繁复,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女宾会穿的款式,若是在婚礼的场合穿上,抢过新娘的风头都不在话下。
他看了片刻,从衣服内侧取出随身携带的军刀。
“出来。”
善意的警告没有起到作用,他的耐心告罄,拔刀刺向帘幕。
绒布绷紧如满弓,沿着银亮的刀口裂开,灯光落进帘后狭窄的空间。
萧鄞拔刀的手停在半空。
像一幅画被人用指腹抹开最后一层颜料,露出底下真实的笔触,他看清了帘后的人。
萧鄞见过这张脸。
行宫的高尔夫球场,温莎宫的新年宴会,最后是他的寝宫,旁人谈起她都离不开辛檀两个字,默认她有了归属,再美貌也只可远观,而现在她却狼狈藏在帘后,脸与他的近得过分,凌乱的呼吸扑到萧鄞的脸上,像细雪落在黑色丝绒,一碰便会融化。
她抬起眼,乌黑的眼睛先是映出刀锋,再然后才是握刀的人。
难以形容那一瞬的感触,震惊或是荒诞都不足够。
“陈小姐?”军刀抵向前,萧鄞不动声色收敛了目光,“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。”
面前的人紧紧扯着外套遮住身体,苍白孱弱的一张脸,说出的话却一点不客气。
“这句话我也想问殿下,您既然已经知道有人在这里,又为何不速速离开?让一位正在更衣的女士难堪,这就是您的绅士风度吗?”
“你的意思是,是我误闯这间房间,造成了你的不便?”萧鄞说,“据我所知,辛家为今天的宴会做了充足的准备,这座城堡少说也有近百个房间,不至于让准新娘跟宾客抢一间更衣室吧?”
“还有。”没等陈望月回答,他继续道,“我的视力正常,很确定自己没有看到任何不该看的画面,陈小姐,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拿外套遮盖身体,你很希望我认为我冒犯到了辛檀的未婚妻吗?就算时间倒退一百年,我国的社会风气也还没有保守到不允许一位小姐被看到手臂的地步。”
“殿下身份尊贵,当然不明白!”陈望月压抑着怒气,“今天是我的订婚宴,我在这里换衣服却被您撞见,不管有没有什么,传出去都对我的名声有损,别人不敢说您的闲话,只会怪到我头上!”
萧鄞笑了一下,如同陈望月对他的问题避而不谈一样,他平静地反问。
“你想要换上去的那套衣服,款式和我在宴会厅看到的侍应生一模一样,陈小姐,你该不会要告诉我,你给你的未婚夫准备了惊喜,在你们订婚这天,你要以侍应生的身份与他交换订婚戒指?”
他走近一步,军刀收刀入鞘,视线居高临下,“是你疯了,还是辛家人疯了?”
陈望月紧紧抿住嘴唇。
“你可以坚持你的说法,把所有的错误都推到我身上,以辛檀对你的痴情,也许确实会站在你这边。”萧鄞说,“不过,我建议你换一个更能取信于人的说法。”
陈望月的面孔显出愠怒,“殿下,我没有义务为你的怀疑买单。”
“当然。”萧鄞点了点头,“那你也该知道,我也没有替你保守秘密的义务。”
这句话让陈望月的表情定住。
萧鄞道:“你还记得今年二月在温莎宫,我们都谈过什么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很好。”萧鄞说,“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。”
“那天晚上,我本来可以把你和我的表弟的事告诉辛家,让他们来管束你,但我没有那么做,不仅因为我想要维护辛家与王室的良好关系,也因为我知道像辛家这样的门第,声誉有时候重于生命,何况那毕竟是你们的私事,我相信你是一位明智的小姐,经过提醒,你会懂得要与哪些人保持距离。”
“我很感谢殿下当时没有那么做。”
“是吗?”
萧鄞看着她,唇边有讥诮的笑意。
“但为什么我当时的劝告,陈小姐一句也没有放在心上?”
“去年,你与我另一位表弟在学校的关系就已经足够引人注意了,今年二月,我又不得不压下你和谢之远的丑闻,还有上个月,还是我的这位好表弟,他因为一桩公事秘密觐见了陛下,我非常清楚他最近有多忙碌,但就在这样的多事之秋,他还是抽出时间去了一趟猎区,收到消息的时候我深感意外,调查之下才发现,当天瑞施塔特学院在那里举办野营活动,而你,也在参与的名单之中。”
“如今我的表弟已经离开卡纳,而你却在自己的订婚宴上躲躲藏藏,形迹可疑。”
他微笑了一下,可那双深红的眸子中殊无笑意,本就是难近人情的一张面孔,再迟钝的人也不会把那视作善意。
“陈小姐,我很难相信这一切都只是巧合。”
陈望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。
萧鄞说:“你对此没有要解释的吗?”
“如果我说今天发生的事与二殿下毫无关系,您会相信吗?”
“我十分希望事实如此,但这听起来实在不合常理,陈小姐,你敢说你打扮成侍应生的样子,不是打算逃出去吗?以今天安保的严密,没有人接应,你甚至走不出这座城堡,更别说离开这座岛。”
“陈小姐,你的帮手是谁?”
陈望月喃喃,“您何必这样咄咄逼人?”
“因为从我进门起,你的每一句话都在撒谎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是谁把我逼到撒谎的地步!”
陈望月低声吼了出来,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她的力气,她的胸口剧烈起伏,肩膀微微垮着,几缕头发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,手指紧紧捏着帘幕才没有让身体倒下去。
整个人没有任何活气。
萧鄞语气缓和下来,“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,陈小姐,有什么话先坐下再说吧。”
陈望月被他扶到了沙发上,“殿下,我不知道我能说什么,您会相信我吗?会给我一个公道吗?”
萧鄞坐在她对面没有回答,他不可能给予她任何的承诺,而陈望月也很清楚这一点,她低下头,额前的发丝垂下来,遮住了眉眼里的疲惫。
“殿下的猜测听起来确实很符合逻辑,我出现在这里,穿着侍应生的衣服,躲在一间房间里,还恰好与二殿下有过一些牵扯,把这些事情放在一起,您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也不奇怪。”
“可有些时候,符合常理的推断,偏偏不是真相。”
“那就告诉我真相。”萧鄞说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陈望月说,“我也不知道我能向谁求助,所有人都觉得我能和辛檀结婚是我的荣幸,没有人会相信我会拒绝,而我的拒绝激怒了辛檀,这一整个月我都忍受着他的监视和囚禁,直到才找到逃跑的机会。”
萧鄞原本靠在椅背上,听见这句话坐直了身体。
“他把你关在哪里?”
“辛家的禁闭室,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,非常小,放下一张床后几乎就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间,辛檀不让我踏出房门一步,为了防止我自残和逃跑,他用锁链拴住我的手脚……”
“我一开始用绝食的方式来反抗,辛家的佣人把食物端来,我就把盘子打掉,但是紧接着那些佣人就把我按在床上,我一开始还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,然后他们就把一根很长的软管从我的鼻子里伸进去,流食灌进来,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内脏被撑开的声音……”
“殿下,您听说过鹅肝的制作过程吗?我以前看过一篇新闻,这种餐桌上被人喜爱的美味,其实是工人把几十厘米长的金属管插入鹅的食道,强制喂食出病态脂肪肝的结果,我那个时候躺在床上就在想,我和养殖场里的鹅有什么区别呢?”
她没有再往下说,用力闭了闭眼。
萧鄞沉默地听完这一切,他的脸上没有表露出过多的波动,在不合适的场合倾听他人的不幸并流露出同情是不礼貌的,何况这位小姐也不愿意在他面前,显得像一个急于乞求怜悯的受害者。
他问,“你刚刚说的这些,有人能证明吗?”
“辛家的佣人都知道。”她说,“每天给我送饭的人,替我收拾房间的人,还有守在门外看守我的人,我的遭遇他们全都看在眼里,但我不觉得他们会为我说……”